父親於民國38年和母親帶著四個孩子(我的兄姊)隨著老蔣從大陸撤退到台灣。在屏東機場住了幾年,爾後我們搬遷到傘兵營(屏東空降部隊,專門訓練跳傘的地方)旁邊的崇大新村,是崇武和大武兩個眷村合在一起(總稱大武町,在屏東的軍眷村也是大有名氣),崇大新村住的是聯隊的眷舍(她們的先生是在天空飛飛機的組員)。大武新村住的是區部的眷舍(她們的先生是在地上管修補飛機的),天上飛的,領的薪水較多,連眷舍都比在地上工作的要大得許多(至少大一倍)。 


         我家住的房子是日據時代的大倉庫改建的,倉庫中間有個通道,通道兩邊隔成十四間房屋,一排七間,每間約 八坪 大,住了十四戶人家。廚房蓋在後面獨立的一排。我們家的運氣不錯,住在邊間,可以在屋旁的空地另外搭出兩小間(那時眷村盛行互助會,母親當會頭才能集資蓋房子),不然十一口之家只有一張床,得疊起來睡。我記得我已經讀初中了,還跟父母睡一張床。直到隔壁鄰居搬走,父親向軍方眷管處申請,分到半間,再請人加蓋閣樓後,我才跟弟妹同睡閣樓。


         我上面有兩姐兩兄,我和底下的四個弟妹都是來台灣才生的,我總覺得從我以下都是多餘的 因為靠父親士官長的薪水要養九個小孩是非常辛苦的,當最小的妹妹出生時,有一個家裡沒有孩子的鄰居想要領養小妹,父親說家裡再窮,他也捨不得把孩子給別人;說起來也非常巧,崇大新村一共有三戶人家有九個小孩,而且都姓劉。


       家裡經常是有了這一餐,不知下一餐在何處?因為母親總是在糧票(以前軍中會依據軍眷屬有幾大、小口,而在每年初配給一年的食用油、鹽、米、麵粉等糧票)發下來後,就賣給村子裡專門折價收購的人,換取現金。


             好在村子裡有賣包子饅頭的,母親常叫我和妹妹(那時我們讀國小)輪流去買包子,等包子到了手上,才跟老闆或老闆娘說:「老闆(或老闆娘),我媽說下次一起給你錢」。好心的老闆看我們是孩子,也只好答應了。急需用錢時,還去跟專門放高利貸的鄰居(三分甚至五分利)借錢。雖然家裡孩子多,父親還是讓我們每個小孩至少都讀完高中畢業(除了自己不想讀的)。


            等九個孩子陸續長大,家裡也負債累累,母親為了還高利貸,起好幾個會當會頭,常借不知情的會員名額標會,日子久了也會穿幫,因為積欠會員會錢龐大,母親實在撐不下去,中風在床。終於宣佈倒會,那時四個個兄姊和大妹都已結婚,我只好拉著大哥出面,一起向那些會員(也都是眷村鄰居)登門道歉,說以後每半年(主要是用父親每半年發的退休俸)還他們本金(利息我們實在付不起了)。那些好心的鄰居都接受了。


           父親在可以拿終身俸時,自軍中退伍,去外面找工作,當過工廠管理員(晚上看管工廠)等工作。直到我考上公職後(四個兄姊和大妹都已結婚),幫家裡管帳到三十幾歲,將家裡債務還清後,家裡才無債一身輕,我們也才能抬頭挺胸的出門。當父親正想要好好輕鬆享福時,多病的母親(也許是孩子生多了)中風了數次,進出醫院如家常便飯,父親又負起照顧母親的責任。她對母親的愛是無怨無悔。


           母親於民國76年往生,享年六十四歲,父親年紀越老脾氣越好,許多事情都是順著孩子(和他年輕時拿皮鞭抽打不聽話的兩個兄長時完全不同)。民國86年眷村要拆除改建時,我已在外購買公寓,將八十歲出頭的父親接來一塊住,他老人家那時已患有肝癌,但我們並未告知他,期間我和姐姐們曾陪他回福建去探親兩次,他非常地高興,精神超好,且找到他兒時的住家(已換屋主)和一個玩伴。


          父親自患有肝癌,五年後才往生(一般都拖不過一年)。父親臨終時雖有腹水,但不感疼痛,只是沒有胃口,但也沒能等到新建眷村大樓蓋好(大樓蓋好時已是95年,能搬回去住的老兵和老媽是屈指可數)。


          時間過得飛快,我們在台灣已有外省第四代了,大姊、大姊夫和大哥都因癌症在數年前往生。當年在眷村已凋零的許多老人家的陳年往事,也都已隨之塵封入土。我想盡我可能地,從記憶中將他們那些老人家在離家數萬里後發生的一些事蹟陸續紀錄下來。


 



         讀了200812月講義書摘-天堂從不曾撤守-陳長文(現任台灣紅十字會會長)書信【我的母親】中,有關給母親零用錢的事.


        他的母親在世時,曾跟他要零用錢,他覺得家裡什麼都有,母親又不能出門,根本不需要用錢,後來他才知道有晚輩來家裡看母親時,母親想拿些錢給晚輩,讓晚輩覺得還能得到老人家的關愛(或是老人家還能當家做主).那知母親卻是阮囊羞澀.心理不安.


       相信很多人都曾經犯過與他相同的錯。他説到人總是本位主義,太從自己的角度與邏輯想事情,我們很容易忘記,別人站的位置、角度、重視的事情、邏輯的習慣,以及情感的偏好,都不一定與自己相同。


回想自己父親那年騎小光陽摩托車闖越鐵路平交道,被警察攔下,看他的身份證,發現他已八十歲高齡後,告誡一番而放他一馬時,我們做子女的就剝奪了他騎摩托車的權利,之後他要求買一台電動四輪摩托車代步(父親患肝癌身體已日虛,但還是喜歡扒扒走),我們為了他的安全,也一口回絕了他,個性内斂的父親自此有些鬱鬱寡歡,如今想起真是不該。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相信我會處理的較圓融。




這是我們家三十一年前,在眷村辦公室門口照的全家福(當時母親還健在).


父親手上抱著的,是我現在住在她家的Any(我大妹的女兒)


 



這張是父親往生(1998年)前幾年,僑居國外的二姐和大妹全家於春節時回來,在眷村我們家窗口邊照的全家福,合計三代三十人.


上面那張抱在父親手中的小baby,已是大學生,站在第三排右邊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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